睽違十五年,日本名設計師福田繁雄的經典作品展再度於台灣登場。頂著南台灣仍顯熾熱的冬陽,進入擠滿人群的展館,片刻便被作品的慧黠機智所吸引。即使多年後重看舊作,充滿詩意、哲理、與人道關懷的圖像,仍如沁人心脾的涼風,令我瞬間忘卻場外的高溫。巧妙的安排下,簡單的線與面呈現意想不到的趣味,也跨越文化的隔閡引發共鳴。雖然多取材自日常生活與人際關係,設計師運用錯視、雙關、剪影、以及異質同構等手法,質疑人們眼見為憑的自以為是。以1975年他為京王百貨店設計的海報為例,只見一雙雙男性與女性的腿,黑白對比,卻共用大部分的線條與輪廓。設計上的圖地反轉,使得畫面中的主客關係模糊,似乎暗示著性別的互生互存,沒有他者,主體就難以立足。而且,同一線條轉折時,腿的性別隨之轉換。性別的差異與其說是非此即彼,毋寧是連續性的性別展演。設計師彷彿在畫面上調侃觀眾,看見男人,不能不看見女人,更不能不看到既男又女、非男非女的那些時刻。
學刊本期的封面正是承襲福田繁雄的設計,向大師致敬。刊載的一般論文、專題論文、與論壇短文,雖然題材各異,也都有志一同地採取類似福田繁雄的技法,在錯視法的導引下,批判視網膜與常識的侷限性,重新發現人事物狀態相互鑲嵌的連續性。數位相連的時代中,台劇必須呼應文化國族主義、彰顯在地特色,但是也必須是跨國平台與國際市場買單的台劇。台劇必須忠於史實、又必須要有戲劇效果,企圖為某些族群平反,但不能令其他族群委屈。本土化就必定是去中國化、去國際化嗎?族群區分經常看起來勢不兩立,苦的是卡在其中、如《斯卡羅》中的原漢混血的蝶妹,甚麼都是,也甚麼都不是。臺灣1950年代的劉敏也是如此,當性別展演只能男性或女性戲碼擇一演出時,不管是跨男、跨女、或雌雄同體,在異性戀政權的規訓下,只能被診斷為性別妄想、精神異常。連在數位平台上,掌握演算法的科技公司都宣稱比我們還瞭解我們,為我們定義我們是甚麼樣的使用者、幫我們推薦我們應該愛看的訊息。可是,明明「使用者不等於使用之人」,我們這個實際使用的人是具有能動力與策略性,為何於日常數位互動中,卻發展出「雖然有意識,但無妨」的慣習?原來,數位時代的解放與壓迫也是相倚相生,我們的喜怒哀樂也多發生在順從與抵抗之間的混雜模糊地帶。
黃淑鈴透過對《斯卡羅》與《茶金》兩部具歷史意識的台灣戲劇進行敘事分析,探討其在「台劇大航海時代」中如何建構國族認同並形塑台灣品牌,特別關注其產製條件、論述主題與敘事模式。研究結果顯示,兩劇皆嵌置於國家文化工程、文化國族主義者的行動意圖,以及全球串流平台主導的「優質電視」想像等多重脈絡之中。在政策推動「以影像敘述台灣歷史」的框架下,創作者往往自我定位為國家代表,期待透過戲劇展演重構歷史敘事,「讓世界看見台灣」,而此種文化生產意圖亦反映台灣處在無法獲得充分國際承認之歷史處境。在敘事層面,《斯卡羅》與《茶金》延續鄉土文學、新史學與新/後新電影對於台灣「混雜文化」的描繪,強調多元文化主義與海洋國家的想像,以重塑國族起源、形塑台灣在全球脈絡下的「世界島」位置。族群成為重要的論述資源,用以建構具差異性與文化主體性的台灣品牌。然而,此類國族敘事也顯現若干矛盾:其一,雖以「國家隊」規格製播並期望登上國際平台,但兩劇最終未能成功進入全球市場,突顯國家認同的敘事企圖與國際資本邏輯的結構性衝突。其二,兩劇在強調歷史原真性與戲劇性的張力間引發史實爭議,反映歷史再現始終涉及權力化的論述鬥爭。其三,雖欲以族群融合的後族群想像重建國族共同體,但內部族群權力不平等、歷史記憶差異與詮釋權分配等問題,使其國族建構出現內在限度。此研究指出《斯卡羅》與《茶金》在國族認同建構與品牌行銷上的象徵意義與侷限性,填補台灣史向度歷史劇的研究缺口,為理解台劇與國族性生產之關係提供新的討論基礎。
王孝勇的研究重新檢視Judith Butler的性別展演論,指出其雖開啟「可能的跨性別化」之重要理論契機,但是強調性別,相對忽略性、身體與本質存在的論述取向,亦形成一種「跨性別盲點」。此盲點使得性別展演論看似為跨性別者發聲,實際上仍可能落入以單一跨性別定義代言的侷限,儘管「鬆動性別體制」,卻未必能回應跨性別者的具體生命經驗。此研究引入皮膚自我與後跨性論視角,旨在微調展演論在跨性別研究中的適用性,並重新探討其對權力、規範與主體形成所提出的深刻啟發。作者以1950年代臺灣劉敏事件為核心分析文本,透過權力語藝分析檢視跨性/別主體如何在性/別展演中周旋於規範性政體之內外。媒體在面對自述「女變男」的劉敏時,雖質疑其身體的變異性卻無法有效否定,只能交出論述權。劉敏的自我再現展現出性跨界與性別跨越的雙重性,其性/別實踐超出了生理二元論、醫學命名系統、與性別展演論「一切皆屬性別」的範疇,顯示扮裝與身體經驗不僅涉及性別重塑,更關係到性欲、身體感與自我定位的交織。其藉由衣著、姿態與欲望的共同運作所生成的「構成性外在」位置,使其展演具有跨越性別規範並擾動社會秩序的潛能,進而引發當時臺灣社會的集體焦慮與失語。此研究一方面肯認性別展演論對打破僵化性歸因的深厚貢獻,另一方面主張若其基進反本質論不進行調整,將難以充分捕捉跨性(別)者在性層面的常民性與其構成性外在所具有的轉化潛能。研究據此提出展演論「可能的跨性別化」須回到具身處境與倫理判準,方能真正回應跨性(別)者的生命政治與社會位置。
運算傳播的專題中,田詩薇的研究旨在回應數位平台捕捉跨平台行為與使用者主體經驗時的結構性限制,提出結合「地圖繪製」與「敘事訪談」的創新資料方法,建立一套能與平台運算架構平行對話的使用者經驗資料語言。透過視覺化再現,這套方法將使用者於多平臺的行動軌跡、節點感知、互動節奏與自我敘事策略等主體經驗轉化為可分析的文本形式,補足平台數據無法呈現之「觀看的我—意識—行動的我」的反身性歷程。研究結果證明,此方法能有效揭示「使用者不等於使用之人」的差異,突顯使用端的能動性與策略性調整。此研究進一步提出「通電性」作為理解數位反身性的概念:行動、感知與認知在跨平台的多重節點間動態流動,平台並非單純的媒介,而是一種導體,其流量密度與傳輸效能深刻影響使用者能動性的展現,有助深化對數位經驗複雜性與使用者主體性的理解。
另一篇專題論文中,范惠婷也處理數位使用者的反身性問題。平台能以高度精準的方式進行內容分發與商業導向的推播,原因是閱聽人置身於近乎無所不在的「數位全景式監控」中,而閱聽人仍在愉悅與便利的使用體驗中持續參與,形成一種閱聽人「雖然有意識,但無妨」的吊詭現象。她以深度訪談結合放聲思考法,將個人能動性置於一種介於順從與抵抗之間的灰色地帶。研究發現,閱聽人並非被動受制於平台治理,而是在演算法的結構限制內發展出一種「協商式自主」,採取刻意忽略推薦欄位、或利用功能漏洞避開廣告等策略,建構出自認仍具選擇與控制感的主體位置,進而使「數位牢籠」被正常化為可控、可容忍的生活狀態。然而,此種協商並非純粹依賴理性判斷,而是來自日常反覆界面互動中形塑與再結構化的慣習。這些被自然化的操作展現了從「數位順從」到「策略性角色扮演」的轉變,使閱聽人在無需顯性抵抗的情況下,仍能保持心理上的自主感。另一方面,演算法透過「愉悅」與「便利」的機制,有效鈍化閱聽人的批判性。平台不以強制性規訓來維繫其權力,而是透過提供沉浸式體驗、降低決策成本與情緒獎賞,使閱聽人在「隱私交換」與「使用效益」間進行傾斜的權衡。最終,閱聽人雖自知身處數位監控體系,卻因愉悅與便利的即時性利益,而將潛在的風險視為無妨,形成監控資本主義下的自願性依附。此發現對演算法素養教育、平台倫理設計與政策規範具有重要意涵,亦為理解監控資本主義語境下的數位主體性提供新的分析視角。
身為學術工作者,也是公民,我們很難明確知道這條界線要怎麼拿捏,堅守象牙塔或是入世行道,人各有志。但是更多時候,塔內塔外其實共用同一個線條,一邊的輪廓正襯映著另一方的形狀。論壇中這些學門工作者選擇如福田繁雄般的連續性翻轉共生路徑,好好做研究,將這些成果公共化、與更多人分享。學術或實務、專業或兼差、客觀或介入?端看錯視中你選擇哪一個角度觀看囉!